利莫里亚人的狂欢并没有持续太久。

  因为作为利莫里亚核心的海神，太过安静。

  他们甚至没有第一时间赶回神殿，反而在鲸落城里落脚。

  海洋回归了……

  可是这空荡的海底，之后该如何生存也是个问题。

  短时间内，或许还能找到一些溺死的“动物尸体”，可时间长了呢？

  这些问题没人知道答案，那些被海洋淹没的绿洲，植物很快也会在海底悄无声息的腐烂，就连沙漠中那些曾经被风干的食物，也会迅速被海水泡发。

  最初回归海洋的喜悦，渐渐被生活所需的现实冲淡。

  虽然在海水中，他们不进食也能熬一阵，可…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。

  而本该庇佑他们的神明大人，却在失去新娘、唤醒海洋后，就再也没动过了。

  他就那么手持火种，站在祭祀占卜用转轮前，像一具失去生气的空壳。

  时至今日，越来越多的利莫里亚人已经从那些受伤的族人那里，或多或少的得到了一些真相。

  对于海神新娘的作为，他们既敬佩又惋惜……

  几乎所有人都觉得，这种献祭是伟大的。

  也许，就算她不愿意，众人也会想要牺牲她，可……终究是不同的。

  也正因为这种不同，才令大家在心里，对她多了一份微妙的谢意。

  这一路行来，海神大人对他新娘的爱，所有人都看在眼里。

  在利莫里亚，所有人都对伴侣一心一意，可即便如此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为对方做到这种程度的。

  如果爱意也有深浅，那他们相爱的程度，大概已经像海洋一样无法测量了吧？

  只是……谁都没想到，这么一对令人艳羡的爱侣，最终会以这样的悲剧结局。

  他们心疼祁煜，却也不知所措。

  因为海洋复苏是所有利莫里亚人的心愿，他们甚至愿意献祭自己去实现。

  可……最终献祭的，却是人类公主虔诚且澄澈的心。

  和……海神真挚且唯一的爱情……

  越来越多的族人，从激动、疯狂到惋惜、清醒……

  他们渐渐聚集在祁煜面前。

  而一直留在那里的安蒙，因为伤势严重，明显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。

  祁煜看着固执的不肯去医治的安蒙，并没有太多的表示。

  可是落在他身上的目光，却比最初多了不少。

  没人知道长老和海神站在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，只是因为他们都在这里，而越聚越多。

  不得不说，长期的磨难，确实会令人成长，曾经单纯的利莫里亚人，也渐渐变成了各种模样。

  他们有人虔诚的祷告祈福，也有人小心翼翼的试探祁煜的态度，还有人直接出声质问。

  人的悲欢，从不相通。

  有人体会得到祁煜的心情，有人试图了解，自然也就有人漠不关心。

  甚至也有人认为，海神存在本身，就该为利莫里亚谋福祉。

  祁煜神情淡漠的看着一切发生，在他身边固执的安蒙自然也是。

  其实在唤醒海洋之前，祁煜曾经找他深谈过一次。

  当初祁煜小的时候，一直以为海面上的太阳是个谎言，只有海底的太阳，也就是火种才是真实的。

  可是当他见识到真正的太阳之后，他的认知也随之发生了改变。

  之前，老师说，他们利莫里亚人无法在陆地上生活……

  可海洋已经干涸了三万多年，他们利莫里亚虽然艰难，却依旧还在延续。

  曾经海洋的意志，祁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。

  也许作为神明，祁煜还很稚嫩，可他总觉得，这一路走来，所谓的神谕也没有那么绝对。

  过往的那些认知，也随着被迫上岸，而逐渐更新。

  对于人类，利莫里亚的心情应该是复杂的。

  可是他们弱小也没有神明庇佑，却能一度压制的利莫里亚人不得不屈居于下，甚至一度成了奢侈的玩物。

  当时祁煜是怎么说的来着……

  安蒙有些混沌的脑子中，祁煜的声音渐渐回响。

  “所有物种都在克服困难，一路向前，可我们利莫里亚……却要倒退回去吗？”

  当时自己还以为，祁煜不想唤醒海洋了……并为此焦心不已。

  但如今的海洋，别说生存，甚至就连一丝魔力都感觉不到了。

  原本入水后就会发光的头发，如今依旧暗淡无光……

  祁煜确实恢复了海神的力量，可……

  安蒙不知道该怎么，但是眼下的一切，似乎都跟预料中的不一样。

  终究，是自己想的太天真了吗？

  当初为什么固执的觉得，只要海洋被唤醒了，一切苦难就都会过去呢？

  是啊，明明三万年都过去了，自己竟然还没一个小辈看的清醒。

  自己真的是愧对长老之称啊！

  踉跄的摇晃了一下，安蒙突然不想再固执下去了。

  自己和利莫里亚，究竟还要将祁煜逼迫到什么程度才肯罢休呢？

  明明身为海神的他已经做的足够多了！

  若还是不清醒，大概……利莫里亚也就走到这了吧。

  族人见安蒙摇晃着身形越发的不稳，急忙上前来搀扶。

  安蒙摆了摆手。

  “都回去吧，让他一个人静一静。”

  安蒙的威信还是很高的，这是他们家族世代在利莫里亚积累的威信。

  所以当身为长老的他做下了决定，大家都会默认这是海神的旨意。

  无人违抗，哪怕是不愿离开的族人，也挪远了距离，遥遥的回望。

  周围再次安静下来，祁煜从怀中摸出那枚尾戒，摘下了手套，重新戴了上去。

  可是……依旧如之前的时候一样，卡在了指关节。

  祁煜看着自己早已变样的手，一时间心情更加难以压抑。

  这枚戒指本是公主殿下为他量身打造的，可如今手握匕首的他，早已不是当初那个握着画笔，开怀大笑的青年了。

  所以就连这枚尾戒，都卡在了关节处，无法寸进。

  终于，所有关于她的一切，自己都失去了……

  这枚戒指，就算是留着……也……

  指尖再次轻抚过已经看不清纹路的印章表面，明明公主说话的样子还历历在目，可……自己的来处……和自由吗？

  祁煜依旧迷茫的站在海底深处，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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