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这场朝议注定是不寻常。

  哪怕关宁一再改革削弱朝议制度，但依旧改变不了它的根本性作用。

  重大事项皆是由此宣出。

  朝议进行到现在已有不短的时间，作为内阁首辅的薛怀仁始终未曾发言。

  在殿内参加朝议的大臣唯有一人被圣上赐座，那就是这位首辅大人！

  薛怀仁在元武一朝达到了最巅峰，位极人臣不过如此。

  他的经历简直就是传奇，成为无数文人仕子追寻的目标。

  为官当如是。

  但他已经老了，现年已有七十五岁的高龄，越发的显出老迈之感。

  近半年来，他已经很少在重大事项中公开发言。

  在举行朝议时也只是鞠坐着，睡眼惺忪，老态龙钟。

  而今，却起身请谏了。

  众人目光皆集于其身。

  薛怀仁上前开口。

  “三年前，陛下顺应天命，于北方起兵，结束我朝混乱之局，即位之后，安稳朝政，安抚民心，已饥已溺，恫瘝一体，缓国家之疮痍，解百姓之艰难，任贤革新，整饬纲纪，锐意求治，省刑减赋，爱恤民命，变革体制，大兴文教，国家虽有窘境，然日渐富强！”

  他沉声如钟，朗朗传开。

  “而今，我朝抵御住梁国大型攻战，并赢得胜利，取得战果，使得我朝民众一心，国家已展现新气象新风貌！”

  薛怀仁开口道：“新朝就是新朝，不应与前朝相同，其也无法与之类同。”

  “臣以为，陛下应当更改国号，一切从新，开创新朝！”

  其声落下，并未立即引起喧哗，反而是一切沉寂。

  在薛怀仁说到一半的时候，他们就已经知道，这位首辅大人要说什么了。

  这件事情总归是要放到明处的，总是要有人提出的。

  都以为会是次辅公良禹提出。

  因为公良禹是随陛下起兵的老臣。

  薛怀仁则不然，他是前朝老臣。

  他位置越高，权势越重，背负的骂名也就越多。

  他已经老了，安稳告老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，又何必背负这等骂名？

  当初是他开城门引大军入城，才使得萧氏皇族沦落，而今他又请谏更改国号，这是把根都要拔了！

  薛怀仁是疯了吗？

  他当然没疯，还无比清醒。

  由他提出，显然更有力度，是要再为陛下助力一把！

  而这，很可能也是最后的助力。

  公良禹心想着。

  他就在薛怀仁的身后，看着那带着佝偻的身影直觉得有种高山仰止之感。

  是的，他由衷的敬佩。

  朝议之前，薛怀仁就跟他说过。

  他会在朝议上请谏更改国号。

  他还说明了理由。

  他本就是前朝重臣，由他提出，可免除一些反对之声，免于朝廷的大动荡。

  谁是请谏的那个人。

  便会遭受所有保康派的敌视，会遭受无尽骂名。

  他独自包揽了。

  这也是对自己的保护。

  “我已经老了，骂名背就背了，反而虱子多了不怕痒，在老夫退位之后，必然是你执掌内阁，若是遭受太多人敌对，对你不利，也对朝局不稳，由我提及才是最合适的。”

  薛怀仁很轻松的跟他说着。

  公良禹问道：“您这又是为了什么？”

  “若说为了权势，您已经达到顶峰，受尽隆恩，薛家也如日中天，地位不可撼动。”

  他确实不明白。

  “哼！”

  那时薛怀仁冷哼了一声，淡然道：“世人皆以为我薛怀仁是权臣，为了自身权势，叛君卖国，不择手段。”

  “其实，他们都错了！”

  “没有人真正的了解我！”

  “为官为臣的最大追求不是成为权臣，而是天下！”

  也是这一番话，让他由衷的敬佩。

  “将遇良才，马遇明主，陛下是前所未有之英主，我跟陛下胸怀是一致的，只不过是在不同的位置罢了！”

  什么是格局，这就是格局。

  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够达到的。

  薛怀仁背负这么多的骂名，其实他本人根本就不在乎。

  他愿意做这个推手。

  他想要见得功成伟业。

  当然，也没有人理解他。

  世间人杰，大多都是孤独的，薛怀仁就是如此。

  短暂的停顿后。

  立即有声打破宁静，也打破公良禹的思绪。

  有很多朝臣，在这一瞬间就像炸毛的公鸡一样！

  他们已不顾及薛怀仁首辅的身份，就直直的怒目而视。

  若不是在这般场合，恐怕能把他直接撕咬！

  内阁首辅，为文臣之首。

  按说是统领百官。

  可薛怀仁生生的走到了大部分人的对立面。

  公良禹能够感受到那一道道的目光有多么痛恨！

  你就是前朝重臣了。

  你做的已经够多了，为什么你还要把根彻底挖断了呢？

  一个延续二百七十余年的王朝啊！

  这就好比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认知，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。

  无论什么事情，什么时候。

  打破常规，都不被人接受。

  而更改国号，就是最大的打破！

  你太狠了！

  前朝遗留至今的诸多官员对薛怀仁恨之入骨。

  可他却神色淡然。

  这让公良禹突然明悟。

  他终于明白。

  薛怀仁为什么历经两朝，依旧稳如泰山。

  不只是因为他的才能，而是因为他总是能看到本质。

  前朝他为次辅，为薛党之首，权倾朝野，受尽隆恩。

  隆景帝萧成道在最后时刻都还信任着他，不曾怀疑。

  是因为始终为陛下着想，让陛下放心。

  皇帝最怕什么？

  最怕朝臣们抱团。

  最放心什么？

  文臣无首就反不了天。

  薛怀仁是内阁首辅，他没有结党营私，而是走到大部分人的对立面。

  皇帝自然对他一百个放心。

  这才是政治智慧，这才是真正的高手。

  公良禹佩服的五体投地。

  也为他经后为官之路指明方向。

  他思绪翻飞。

  然有他人，已难稳心态。

  翰林学士张文谦直接站了出来。

  “启奏陛下，臣要参首辅薛怀仁，其为首辅，应当尽忠恪守，维护朝局安稳，如此请谏，实乃祸国乱言，陛下即位，便延续大康国号，此乃根本，也是我朝稳定之根基，若是变换，必遭抵制，必生动乱！”

  “臣附议，国号断然不可更改！”

  “更改国号，必起风暴！”

  “臣，参奏首辅薛怀仁，恳请陛下罢其爵，免其职！”

  一时间，谏声如潮，乱语如风。

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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