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速

  ……

  ……

  接下来，整整半个时辰，营地之内的全体辽东将士，皆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慌之中。

  当黄申明冲进密林之中、见到何宇的尸体之后，顿时就瘫软在地上，面色惨败、精神恍惚，良久不能起身，大脑一片空白。

  没过多久，史城也匆匆赶到了现场，此人一向是性格坚毅冷静，但当他看到何宇尸体的一刹那，悲痛欲绝之下，竟是直接昏死了过去。

  但这个时候，已经没人再顾得上安抚黄申明与史城二人了，所有抵达现场的辽东镇武官，皆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无措之中，或是悲痛欲绝、或是呆滞不动、或是冲冠睚眦。

  何宇并不是寻常意义上的镇守总兵，与曾经的历任辽东总兵有着明显不同，他手段强硬、性格坚韧、头脑灵活，在他的经营与操作之下，整个辽东镇皆是对他惟命是从，可谓是大权独揽、说一不二……乃是辽东镇自李成梁父子以来，权力最大、威信最高的镇守总兵。

  可以说，何宇不仅是辽东镇名义上的总兵，还是整个辽东镇的权力核心、精神支柱，辽东镇所有人也皆是习惯了听从何宇的领导与指挥。

  这种集权于一人之身的模式，有好处也有坏处。

  好处是，只要何宇还在，整个辽东镇就是铁板一块，也可以动员更多力量抵御外敌。

  但坏处则是，若是有一天何宇不在了，也还没有来得及培养出合格的接班人，不仅是辽东镇所有人都会是无所适从，整个辽东镇也会彻底陷入分崩离析的危机之中。

  在此时此刻之前，哪怕是何宇遭遇了绑架之后，一直是身陷险境、生死不知，但在绝大多数辽东将士的心底深处，却依然是坚信着何宇很快就会安全归来。

  毕竟，这里是辽东镇的地盘，辽东镇在实力方面拥有绝对优势，哪怕是陷入了短时间的混乱与内讧之中；

  毕竟，辽东镇很快就可以凑足绑匪们所要求的赎金了，哪怕绑匪们所索要的赎金，尽是一些稀世奇珍；

  毕竟，在所有人的想象之中，像是何宇这样的枭雄人物，理应是死在战场之上、又或是死于朝堂之中的权力争斗，但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死的这般莫名其妙。

  谁曾想，何宇就这样莫名其妙的丧命了。

  所有人皆是无法接受这个现实，也皆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反应，更是不敢想象，失去了何宇坐镇之后，辽东镇的未来前途究竟会走向何方。

  所以，辽东镇所有人皆是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呆滞与迷茫之中。

  *

  良久之后，终于有人发现了史城的昏死，连忙是伸手用力掐着史城的人中，让史城悠悠苏醒。

  苏醒之后，史城先是愣了许久，然后才终于回想起了自己昏死过去的原因，再次转头看去，也再次看到了何宇的尸体。

  下一刻，史城猛地跳了起来，伸手抢过了身边人的佩刀，大声嘶吼道：“禁军呢？那些禁军王八蛋在哪里？老子要杀掉他们！剐掉他们！一个不留！一个不留！

  全是因为他们擅自行动，刺激了绑匪，否则总兵大人又岂会枉死？他们必须要陪葬！所有人都要给总兵大人陪葬！”

  咆哮之间，史城不断挥舞着手中佩刀，就好似一头陷入绝境、择人而噬的猛虎。

  随后，史城的眼角余光之中，似乎扫到了一名身穿禁军服饰的禁军将士，举刀就要扑去。

  见到史城的这般表现，同样正在现场不知所措的黄珂，连忙指挥周围的辽东将士扑了过去，控制住了史城的疯狂举动，也夺走了史城的手中佩刀。

  “你们为何要阻拦我？我要给总兵大人报仇！你们难道也背叛了总兵大人不成？”

  虽然被几名辽东将士抓住了臂膀与腿脚，但史城却依然是不断挣扎，大声咆哮。

  黄珂连忙是大声解释道：“史千户，切莫冲动！切莫冲动！何总兵的惨死，固然是让所有人悲痛欲绝，但请你仔细看一下何总兵的尸体！上面已是布满了尸斑，至少已经死了两天时间，所以何宇之死，与禁军将士们的擅自行动并无关系，而是绑匪们早就对何宇下了毒手！”

  听到黄珂的解释之后，史城一愣，然后再次转头、仔细观察何宇的尸体。

  只见何宇的尸体被放置在一张草席之上，他的双目依然圆睁，好似依然保留着临死之际的强烈怨愤与不可置信。

  最重要的是，何宇的尸体冰冷僵硬，青色尸斑已经扩散全身。

  作为一名见惯生死的边军武官，史城自然明白这般现象究竟意味着什么。

  就像是黄珂所言一般，何宇至少已经死去了两天时间，乃是绑匪们提前下了毒手，所以也就无法把何宇的死因，归咎于禁军将士的擅自行动。

  事实上，辽东镇不仅不能责怪禁军将士们的擅自行动，反而还要感谢禁军将士，若不是因为禁军将士们的擅自行动，他们也无法提前发现何宇已死的真相！

  见到这般情况之后，史城呆愣良久，就再次怒声问道：“那些绑匪呢？绑匪在何处？”

  黄珂叹息一声，伸手一指远处，道：“绑匪也全死了，总计八人，全部死于剧毒，应该是畏罪自杀，没有留下一个活口。

  根据禁军将士交代，当他们率先冲进密林之后，绑匪们误以为辽东镇想要强攻他们，也自知插翅难逃，于是就纷纷服下了毒药自尽，禁军将士们根本来不及救治……

  本官正在紧急调查这些绑匪的身份，但同样是根据禁军将士们的交代，因为他们此前曾是在胡家庄之内驻扎过一段时间，较为熟悉胡家庄的情况，所以有几名禁军将士还辨认出，这些尸体皆是看着眼熟，应该都是胡家庄的农户。”

  听到黄珂的这般说法，史城又是一愣，满脸都是不可思议。

  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，何宇这样的枭雄人物，竟然会死于一群普通农户之手。

  史城向着黄珂所指引的方向看去，果然在远处见到了许多尸体，显然就是那些已经毒发身亡的绑匪、胡家庄农户。

  何宇的尸体被摆放在草席之上，而绑匪们的尸体则是没有这般待遇，就这样横七竖八的被丢在远处……

  然而，何宇与这些农户，不论他们死前的身份差距有多大，也不论他们死后究竟有没有一张草席裹尸，此时此刻他们皆是变成了冰冷尸体，没有任何区别。

  一时间，史城的大脑好似乱糟糟的，又好似一片空白，竟是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如何反应。

  而就在史城呆滞当场之际，他身边突然传来了一道熟悉声音。

  *

  “唉！就这样平白无故的丧掉性命，可悲可叹！……本阁也是难辞其咎！难辞其咎啊！”

  听到这个声音，史城又是身体一震，不可思议的转头看去。

  然后，史城就看到，失踪许久的赵俊臣竟是突然出现，此刻正站在他身边不远处，不断的摇头叹息，表情间满是悲痛、自责、以及怜惜。

  而且，赵俊臣的神态表情颇是真挚，并不像是惺惺作态。

  只不过，赵俊臣的摇头悲叹，看似是缘于何宇之死，但实际上则是为了那些枉死的胡家庄农户！

  与此同时，也是在叹息自己，终究还是在权力斗争的道路上，再一次的违背了底线、波及了无辜。

  这些“绑匪”、这些胡家庄农户，其实就是死于赵俊臣之手。

  至始至终，一切事情皆是出于赵俊臣的安排。

  根据赵俊臣的计划，当他躲在幕后、指使许庆彦等人成功绑架了何宇之后，就会挑选一个恰当时机，让禁军将士们寻找一个借口，毫无预兆的纷纷冲进密林之中。

  就像是今天的情况场景一般。

  与此同时，正在密林之中扮演绑匪的许庆彦等人，则是会纷纷换上禁军服饰，趁着混乱之际迅速混进禁军队伍之中。

  这样一来，就好似一颗水滴混进了大海，一粒沙子丢进了沙漠，任谁也不能证明许庆彦等人曾经参与了绑架何宇之事。

  事实上，就在此时此刻，许庆彦等人已是顺利藏身于禁军队伍之中了。

  所以，密林之中所留下的“绑匪”尸体，皆是源自于那些全然无辜、惨遭出卖的胡家庄农户。

  而真正执行了绑架计划的许庆彦等人，则皆已是安然脱身，很快就要受到赵俊臣的嘉奖与重赏。

  当然，这个计划也有破绽——若是仔细清点禁军人数，就会发现禁军将士进入密林前后的数量并不一致。

  只不过，根据赵俊臣的谋算，当计划进展到这一步之际，整体局势对于辽东镇而言已是极为不利了，所以只要没有被辽东镇当场抓住把柄，赵俊臣就可以直接抵赖，就算是有人拿出这个疑点与他当场对质，但只要赵俊臣坚决不承认，也不会有人敢与他继续为难！

  最终，在世人眼中，何宇遭遇绑架之事的真相，只会有一个，也只能有一个，那就是——建州女真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，就是建州女真的奸细设法蛊惑了胡家庄的农户、组织策划了这场针对辽东镇总兵的绑架案！

  简而言之，从计划起初之际，赵俊臣蓄意让这些清白无辜的胡家庄农户卷进这场风波之中，就是为了让他们最终皆是沦为弃子、替罪羊、以及无法开口说话的尸体。

  其实，赵俊臣原本也曾想要给这些胡家庄农户留一条活路。

  根据赵俊臣的最初计划，不仅这些胡家庄村民不必丧命，就连何宇也不必死去，所有人皆是可以活命，他原本只是想要利用何宇被绑架的事情，营造与推动局势变化罢了。

  目前的情况，乃是赵俊臣计划之中的备选方案。

  然而，何宇的敏锐与决绝从前成就了他，让他逐步成为了大权独揽的辽东镇总兵，但如今也害死了他。

  就是因为何宇提前发现了真相、及时寻到了破绽，所以赵俊臣只好是选择执行备用方案，于是何宇必须死，这些胡家庄农户也必须要随之丧命。

  但无论是如何辩解，眼前这些已经变成尸体的胡家庄农户，就是死于赵俊臣之手。

  何宇是一个嗜权如命的枭雄人物，死于权力斗争也是理所应当的宿命，但这些胡家庄农户……他们至始至终都是清白无辜的。

  他们也许会死于饥荒、死于战乱、死于地主豪绅的压迫，却不应该是这种死法！

  思及此处，赵俊臣心中满是自责与伤感，也就忍不住摇头悲叹。

  然而，与此同时，赵俊臣并不确定，自己的这些悲伤与自责情绪，究竟是源于主动，还是源于被动……究竟是发自真心的浮现出了这些情绪，还只是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这个时候应该浮现这些情绪。

  若是波及无辜之际，就连悲伤与自责情绪也没有一丝，那就太没人性了。

  也许，赵俊臣只是希望自己还残存着一丝人性，所以他的心中才会主动浮现出了这些情绪。

  权力斗争，总是你死我活，也从来都避免不了波及无辜，就像是大象相互冲撞之际必然会踩踏足下的花草与小虫。

  赵俊臣一直都在避免这类事情发生，但赵俊臣也很清楚，不论是从前、现在、还是未来，只要是自己依然还在庙堂之上争权夺势，类似的事情就一定避免不了。

  *

  不谈赵俊臣心中的复杂思绪。

  却说，听到赵俊臣的声音突然响起，见到赵俊臣突然间出现在这里，所有人皆是大为吃惊，有一瞬间甚至是忘记了何宇丧命的事情。

  原本瘫坐在地上久久不能起身的黄申明，更是瞬间跳起身来，惊声道：“赵阁臣……你为何会在这里？我明明已经安排……”

  黄申明刚想要说“我明明已经安排宋辉监禁于你了”，但话到一半，总算是反应了过来，补充道：“卑职明明已经安排将士们反复搜寻全营，却依然是无法寻到您的踪迹……您这段时间究竟是躲在何处？又为何会突然现身于此？”

  随后，黄珂也连忙问道：“是啊，赵阁臣，您这段时间究竟是藏身于何处？一直未能寻到您的下落，可急死下官了！”

  赵俊臣则是面无表情，缓缓道：“见到兵变发生之后，本阁自然是及时躲在了一个安全隐蔽之处……但本阁并不会把这个地方告知于各位！

  毕竟，辽东镇动不动就要发生兵变，如今何总兵也是不幸遇害，局势愈发是动荡不稳，谁知道辽东镇接下来还会不会再次发生兵变？若是把本阁的藏身之处告诉你们，下一次兵变发生之后，本阁又要躲去何处？”

  听到赵俊臣的这般回答，黄珂当即就不再追问，认为赵俊臣的顾虑很有道理，黄申明也暗暗松了一口气，认为赵俊臣的这般理由无懈可击，自己也不必因为庇护赵俊臣的事情而承担责任。

  然而，史城则是突然间厉声道：“不行！我不管你是不是朝中阁臣，也不管你的各种理由，你现在必须要把自己这段时间以来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！”

  显然，史城的头脑已经恢复了一丝清醒，也终于回想起了他与西门盛的此前怀疑，认为何宇被绑架的事情至始至终都是出于赵俊臣的幕后主使。

  所以，史城必须要让赵俊臣交代清楚所有事情！

  然而，见到史城的纠缠不休之后，黄申明则是出声阻止道：“史城，不可以对赵阁臣无礼！”

  接着，黄申明又转头看向赵俊臣，轻声道：“赵阁臣，请您借一步说话。”

  再然后，黄申明就把赵俊臣引到了曾经绑匪们监禁何宇的那间木屋之中，接着则是挥退了正在木屋之中调查取证的所有辽东镇边军。

 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，黄申明的目光不断闪烁着，眼角余光每次扫过赵俊臣之际，都会闪过怨毒与愤恨的情绪。

  但等到木屋之中再无他人之后，黄申明则是扑通一声跪在赵俊臣面前，低声哀求道：“赵阁臣，您可一定要救救卑职啊！”

  ……

  ……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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